父亲的蒙语老歌,视频里的草原与时光
手机相册里躺着一段3分42秒的视频,拍摄于去年夏天的傍晚,镜头有些晃,画面里是父亲的背影——他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,背对着夕阳,手里攥着半瓶啤酒,面前的收音机正放着沙沙的电流声,突然,他轻轻哼唱起来,声音不高,却像草原上的风,裹着草香和月光,一点点漫过屏幕。
那是首蒙语老歌,歌名我听不太懂,只记得旋律里藏着草原的辽阔和马蹄的回响,父亲唱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咀嚼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牧人甩出的套马杆,又像老阿妈在火塘边纺织羊毛线,视频里没有歌词字幕,可我却听懂了:那是他年轻时的草原,是他母亲教他的歌,是刻在骨头里的故乡。
父亲是土生土长的蒙古族人,在内蒙古西部的牧区长到十八岁,他说自己小时候不会说汉语,跟着阿爸在草原上放羊,饿了就啃奶豆腐,渴了就喝马奶子,晚上躺在蒙古包里,听着阿妈用蒙语唱摇篮曲入睡,那些歌,没有华丽的词藻,只有最简单的话:“天上的星星亮晶晶,阿妈的眼睛像星星”“草原的风啊慢些吹,别吹散了我的阿爸”。
后来父亲离开草原,到城里打工、成家,渐渐很少说蒙语,也很少唱那些老歌,家里偶尔有蒙语电台,他总是默默调台,像是怕打扰谁,直到去年夏天,我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,教他用微信,他突然翻出相册里的视频,说:“这是去年在草原上拍的,你阿妈教我唱的。”
视频里,父亲站在呼伦贝尔的草场上,身后是成群的牛羊和低垂的云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蒙古袍,脚上的靴子沾着泥土,阿妈站在他身边,头发花白,手把手地教他歌词,父亲学得很认真,眉头微皱,像是在记一个复杂的公式,唱到副歌时,阿妈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草原上的河流,蜿蜒又温柔,父亲也跟着笑,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牙齿,像个孩子。
“这首歌叫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》,”父亲指着视频说,“你阿妈说,草原是阿爸的根,河是阿妈的命,我唱了半辈子,还是唱不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被风沙磨过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偶尔会哼几句蒙语,我缠着他教,他却摆摆手说:“阿妈的歌,不是随便教的。”
那段视频成了我的宝贝,每次想家的时候,我就会打开它,听父亲用蒙语唱老歌,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,那么沉,可我却觉得,整个草原都从屏幕里涌了出来——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,有羊羔的叫声,有阿妈的笑声,还有父亲年轻时骑在马背上的背影。
前几天,我给父亲打电话,问他会不会再唱那首歌,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你回来,我唱给你听,对了,我录了个新视频,在草原上拍的,有雪。”
我笑着说好,我知道,无论多少年过去,那些蒙语老歌,那段草原时光,都会在父亲的视频里,永远鲜活,因为那不是歌,是他的根,是他的命,是刻在时光里,永远唱不完的故乡。
发布于:2026-09-11,除非注明,否则均为原创文章,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