泛黄的曲谱,不散的兄弟
书柜第三层,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,封皮边角磨出了毛边,中间用钢笔写着两行字:“《光阴的故事》—— 阿弟抄,1998年夏”,笔记本里,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,铅笔字迹从稚嫩到工整,再到后来带着钢笔的力度,每一页都压着半张干枯的银杏叶——那是我和阿弟,用曲谱写成的二十年兄弟情。
阿弟是我堂叔家的儿子,比我小三岁,却像我的影子,小时候我跟着爷爷在乡下住,阿弟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,鼻涕邋遢地跟在我身后,喊“哥哥带我玩”,我嫌他烦,却总忍不住把自己的糖分他一半,真正让我们“绑定”在一起的,是爷爷那把掉了漆的旧吉他。
那年我上四年级,迷上了村里广播里放的《同桌的你》,爷爷翻出压箱底的吉他,琴弦生锈,拨起来“嗡嗡”响,我跟着电视里学,按和弦时手指磨得通红,阿弟就蹲在旁边,用铅笔在本子上画我按弦的手,嘴里念叨“这个叫C,那个叫G”,他学得慢,记性却好,我弹错一个音,他总能第一时间指出来:“哥哥,这里应该是‘mi’,不是‘fa’!”
暑假快结束时,我偷偷攒了零花钱,去镇上买了本《经典歌曲曲谱集》,厚厚一本,印着《童年》《恋曲1990》《大海》……我和阿弟像得了宝贝,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一人抄一半,阿弟总抢着抄副歌部分,说“副歌好听,唱起来带劲”,他铅笔削得尖尖,抄到《光阴的故事》时,歌词“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,改变了我们”被他用红笔圈出来,小声问我:“哥哥,我们以后也会变吗?”
我没回答,只是把抄好的曲谱工工整整订在一起,那本曲谱,成了我们俩的“秘密基地”,放学后躲在谷堆后弹琴,周末蹲在河边唱,连吃饭都要捧着看,生怕哪个音符忘了,阿弟嗓子亮,我弹他唱,村里的大娘们见了就笑:“这两个兄弟,怕是要把嗓子唱哑哦!”
初中时,我随父母搬到了城里,临走前一晚,阿弟抱着那本曲谱来找我,眼圈红红的,他把曲谱塞给我,说:“哥哥到了城里,要教我新歌啊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从书包里掏出新买的钢笔:“以后用这个抄,比铅笔清楚。”曲谱的最后一页,他用钢笔笨拙地写:“哥哥,我会想你的。”
城里的生活忙起来,电话费贵,我和阿弟的联系渐渐少了,但那本曲谱,我一直带在身边,高中宿舍熄灯后,我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曲谱,看到阿弟画的小人儿,就会想起他趴在桌上抄谱时,翘着的鼻尖,大一寒假回家,我去找阿弟,他正坐在院子里弹吉他,弹的还是《光阴的故事》,只是和弦按得更稳了,歌声里多了少年人的沙哑,看到我,他笑着把曲谱递过来:“你看,我又抄了新歌,《朋友》,周华健的,好听!”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杭州工作,阿弟则在县城开了家琴行,我们隔着三百公里,却总在曲谱里重逢,我给他发《后来》的钢琴谱,他回我《海阔天空》的吉他谱;我告诉他杭州的梧桐叶落了,他拍下琴行里学生练琴的照片,说:“你看,这些孩子弹的,都是我们当年抄过的歌。”去年我生日,收到他寄来的包裹,里面是本崭新的曲谱集,扉页上写着:“哥哥,这是我们二十年的歌,以后还要一起唱下去。”
前几天,我带着孩子回老家,阿弟的琴行里,几个学生正围坐着弹《同桌的你》,阿弟站在一旁,笑着看我,眼角的皱纹和当年趴在桌上抄谱的少年重叠在一起,我拿出那本泛黄的曲谱,他接过手,轻轻抚摸着封面的铅笔字:“你看,这些音符,比我们头发还白呢。”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曲谱上,落在我和阿弟的笑脸上,原来有些情谊,从不需要刻意维系,就像那些抄了无数遍的曲谱,音符会变旧,但写在旋律里的兄弟情,永远年轻,就像歌里唱的,“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,改变了我们”,却从未改变,我们是曲谱上,永远相邻的两个音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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